火車上的婆婆

星期二晚上到 Melbourne CBD 的 Federation Square 聽完了講座,乘火車回 Glen Waverley 的時候,遇上了這位兩髮斑白、年約六十歲、貌似華人的婆婆,也就給了我這個小故事。  


其實,我一早就察覺到這位坐在我對面的婆婆在東張西望,好像想找人交談。當然,這在外國是很常見的事,我有時也很享受這過程;但當天自己帶了一疊報紙看,又不特別想說話,於是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塞上耳機,一頭栽進報紙上,望也不望她。儘管如此,我仍是留意著她的動靜。  

不出我所料,很快她便聊剛上車、坐在我身旁的印度人談話。可惜的是,她的開場白很差勁,一開始就指著人的頸巾問:「Are you cold?」

人家回答後,還說當天很溫暖,好像怪責別人不應穿得那麼厚重一樣。

其後,她的談話技巧更拙劣:問別人從那裡來,父母在哪裡,大學修讀什麼,做什麼工作等等...

嘩,大嬸,你依家查人家宅咩?你不是認識了人家很久,人家沒必要告訴你這麼私人的問題。此外,她還要批評人家的國家不及澳洲...唉,要是那人不是那麼友善,恐怕早已不理睬你啦...  

正因如此,我更不想和她聊天,但一個廣東話的通電很快就讓我露出了破綻。我一掛線,她就用廣東話開始問和剛才類似的「查家宅」問題。

我想:好,既然你那麼八卦,我也不甘示弱,反「起你底」。通常來說,這種人問得別人這些問題,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私事告訴別人──她也不例外。  

她是馬來西亞華僑,來了這裡差不多三十年,因為當時大馬有排華騒亂,才和幾個兄弟姊妹到處流亡;到過香港,又住過廣州,最後才輾轉來到墨爾本。她的幾個兄弟姊妹,有些和她一同來了澳洲,有些則在美國定居。從她的談吐中,相信她在大馬時大抵也是上流人士,不愁衣食的那一類(這也是排華的原因吧)。  

原本只是閒聊一則,沒什麼特別的。但當我問她是否兒孫滿堂,坐享清福的時候,她的答案出乎我意料:她沒有結婚,也就是說沒有孩子。她用帶有遺憾的語氣告訴我:「以前不特別稀罕愛情、家庭這些東西,到現在老了,看到人家乘歡膝下,才開始後悔。」她還告訴我,她的所有兄弟姊妹都已成家立室,就只有她一個孤家寡人...  

聽到這裡,我感到很傷感,原來家庭對長者來說真的是那麼重要的。我問她現在做些什麼,她說去老人中心學跳舞,又上教堂,想必是充實長者生活的那一種;但我知道,如果可以選擇的話,她一定寧願在家弄孫為樂,而不享受現在的「自由」(她自己也說坐在家裡對著四面牆會發瘋)。

原來,「自由」這一曾經令人們年輕時不顧一切去捍衛的東西,也會有貶值的一天。  

她的故事也讓我明白為什麼她那麼渴望在火車上找人傾談,而我對她的戒心也漸漸變成了同情。最後,我們一同在 Glen Waverley 下車,我還替她找電話亭,給她付打電話的硬幣。她一臉不好意思地道謝,但我心想:人生難得萍水相逢,難道這樣的體會還不值幾角錢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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